凡煙小說

第 70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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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70 章

江月照率先掀開簾子走下去。

苦佛寺全然由木頭建成, 庭院開闊,一顆樹也無,門口有個小和尚身著粗布麻衣的僧服,坐在臺階上, 手撐著掃帚。

寺廟不大, 幾乎一覽無餘,僅有的一尊佛像眉眼慈悲, 可嘴角卻下撇, 寶相莊嚴中又帶著幾分憂愁。

瑞珠走過去:“小和尚, 關家大小姐來拜,還不快快請你們家方丈過來?”

小和尚猛地回神站好,擡起頭來時臉上還有細細的紅印子, 茸茸的發已經從腦門上長了出來,他雙手合十,微微朝幾人鞠躬:“幾位施主請進。”

江月照踏進苦佛寺,寺廟不大,卻五臟俱全,外面雖然下著雪, 可寺廟內卻很幹燥, 看得出來被僧人們保持得很好。

方丈就坐在蒲團上念經。

江月照禮貌等候, 好奇地打量著寺廟中的佛像。

說起來,自失憶後, 她還未去過寺廟, 也未見過佛修。

不知修真界的佛修又是怎麽樣的呢?

小和尚這會吭哧吭哧搬來一張桌子, 胳膊上還掛著一大大的茶壺, 他利索地將桌子放好,又從懷裏掏出茶杯, 茶水蒸騰著熱氣,在如此隆冬顯得格外溫暖。

方丈念完最後一句經文,睜眼,請他們入座。

“很久沒人來苦佛寺了,招待人的東西便也落了灰,施主請見諒。”

寺廟大堂的門未關,他們此時的位置正對寒風,葉忘營坐在江月照身側,卻穩穩地擋去大半,桌面狹小,兩人又坐在同一側,難免會有所接觸。

江月照捧著熱茶,慢慢喝下一口,葉忘營的手,好涼。

不過他是火靈根,應當撐得住。

她便也慢慢裝成關山晴的性格,回憶著趙淩雲與她講述過的背景,嘆了一口氣:“世道艱難,百姓連溫飽都難,更何求喜樂。”

方丈一手喝茶,滿是老繭的手轉著佛珠,聞言也嘆:“苦佛雖然不能給予溫飽,但有老衲在一天,苦佛寺便永遠敞開,為聖上,為黎民。”

江月照懂了他的意思,他是與關父站在同一陣營的人,她從懷中掏出關父交給她的錢,全數給了方丈。

“這是父親托我轉交給苦佛寺的,在這亂世,什麽都靠不住,唯有金銀細軟才可做依靠。”

一旁的小和尚代方丈接過,關父的半貫家財,雖不很豐厚,但對這小小的苦佛寺來說,又夠支撐很長一段時間。

方丈終於停止轉動佛珠。

“一行,收拾幾間屋子出來。”

江月照此行一切從簡,車夫、瑞珠、葉忘營,加上她一共四個人。

可小和尚卻只收拾出了一間屋子,還是個大通鋪。

除了車夫外,她們三個的表面性別全部為女,方丈便安排車夫與一行擠一間屋子,剩餘人便住那大通鋪。

瑞珠自覺睡了挨小姐最近的位置,葉忘營與她們隔出一個位置來。

急匆匆打掃出來的房間還帶有一些發黴的灰塵味道,棉被沈重又冰冷,瑞珠把爐火升起來,屋內才勉強暖和了一些。

但對江月照來說,新奇大於其他。

折騰了一路,幾人都有些疲憊,尤其是江月照,一路顛簸,思緒又尤其地重,瑞珠一面為她蓋好被子,一面小聲抱怨著環境的差,與關府完全不能比。

江月照笑著與她聊了兩句,便忍不住睡意,率先睡著了。

葉忘營平躺在床鋪上,江月照平穩微小的呼吸聲在空無一物的石山上,在他的耳朵裏,變得無比明顯。

此時只要一伸手就能觸碰到江月照,狹小轎子中的一幕幕又在他眼前浮現。

完全睡不著。

紅暈漫上白玉做的面龐,再來到耳根,過於燥熱,他把被子拉下來一些,默默反思著自己的表現,是不是有些太明顯了?是不是太僭越了?

可江月照與他對視,眼睛很亮,散著如往日一般的光,甚至讓人要鼓起更大的勇氣,才能對視,對視時,心臟會比擂鼓跳得還熱烈,還好大家此時都是身無靈力的凡人,只要面上表現得正常一些,便不會有不對勁。

而江月照並沒有生氣,還是與往常一般。

他在心底默默嘆了一口氣,又想起了那封信,開始憂心起江月照,記憶是一定要找回來的,可之後自己又該以何身份自處。

外面又開始下起了小雪,在天空中細細密密,可落在石頭山上,卻融化不了這堅硬的地面,啪嗒地砸到地上,鋪成薄薄一片。

冷風穿過窗戶的縫隙灌進來,壁爐的火漸熄。

江月照感到有些冷了,皺著眉頭抱著被子,無意識地尋找著熱源。

找到了!

她向熱源貼近,熱源卻向遠處逃去。

可江月照不會讓目標物輕易逃脫,哪怕她在睡夢中。

她從被子中伸出一只手,直取熱源。

果然,熱源被她抓住,再不動彈。

是什麽這麽熱,江月照要看看她的戰利品。

於是,她成功突破了睡意,睜開了眼睛。

苦佛寺的夜很黑,今夜有雪沒有星光,真正意義上的伸手不見五指。

讓江月照分不清此刻是在夢境中還是真的醒來了。

於是她更加放肆摸上熱源,想要知道這究竟是什麽東西。

可熱源卻突然制住她亂動的手,甚至還發出了喑啞的男聲:“江月照。”

江月照嚇了一跳,瞬間清醒,也回了一句:“葉忘營?”

“嗯。”葉忘營回她,只覺自己是真的神志不清了,所以才會任由自己如此放縱。

“你們火靈根......”她聲音壓得小小的,原本想調侃兩句,卻又覺得不對:“此時你又沒有靈力,為何會如此發熱。”

她冰涼的手貼上他的額頭,溫度燙得不正常。

葉忘營下意識追著她的手而去,江月照察覺到了,便幹脆維持著姿勢。

瑞珠還在隔壁,江月照想叫醒瑞珠,叫她去找方丈要些藥來。

卻被葉忘營拽住要離開的手。

“別,”他的嗓音依舊喑啞,離開的“離”字已經到了嘴邊,又被他吞了回去。

“別打擾瑞珠睡覺。”他最後說道。

江月照雖然不理解,但還是更小聲些說話:“葉忘營,你就是太善良了,都燒成這樣了,還這麽t為別人著想。”

葉忘營不回她,只拽著她的手不放,貼在自己的額頭上,只說:“別去。”

“不行,我不想明天一睜眼就看到一具已經冷得發硬的屍體。”江月照爬起來,右手被葉忘營牽著,左手就要去搖醒瑞珠。

葉忘營只能放出殺手鐧,道:“我父母是醫修,我比他們都清楚我的身體狀況,去了也沒用的。”

江月照總算回來了,冰涼的手捧住他的臉,葉忘營竭力忍耐才能不發出舒服的喟嘆,可他還是忍不住蹭了一下江月照的手心。

江月照此時顧不上這些細節,說話的聲音都有些顫抖:“你要不行了嗎?怎麽會,明明今天一天都還好好的。我不知道在記憶中死去,會不會對現實造成影響,怎麽會這樣,葉忘營。”

是了,江月照回想起來,他們這次一進入記憶就是隆冬,葉忘營不是在為她撐傘,就是為她擋去風雪。

他面上永遠無波無紋,似乎一切事情在他面前也變得輕飄飄了。

江月照一直記得他是火靈根,比平常修士更加耐寒,卻忽視了眼下他們的身體,是一樣脆弱的。

為什麽沒有早點發現呢?

江月照突然往前動了,葉忘營感到身上一重,是江月照把自己的被子又分給了他。

少女的額頭驟然抵上他的額頭,冰涼與灼熱相貼,鼻尖與鼻尖相觸。

近得再往前一點唇瓣就能碰上。

葉忘營面上溫度更高,被燙得暈暈乎乎。

只是一場普通發熱,居然會有如此待遇嗎?他想,那能不能永遠發熱。

江月照還在說話:“對不起。”

葉忘營艱難解釋:“秦姨的身體比許多普通人要好,只是短時間顛簸受寒,在被中捂上一夜就能好了。”

江月照把到了眼角的淚給憋回去,又把蓋在葉忘營身上的被子挪回了自己身上。

“好冷,”她道,但頰上酒窩卻不經意顯現出來:“葉忘營,下次說話不要說一半留一半的。”

溫熱的鼻息與冰冷的手同時消失,葉忘營居然有些遺憾,早知道就再晚些說,可是又不想江月照擔心。

“嗯。”他如此回。

兩人之間又安靜了好一會,久到葉忘營以為江月照已經睡去。可身上又再次一重,他下意識翻身。

江月照朝他滾過來,把被子分給他一半,按住他,悄聲:“你怎麽還沒睡,生病了就要好好休息,明天你就待在屋內不要起來了,盯梢有我和趙師兄呢?”

他們來此是來找趙淩雲的,靈體趙淩雲已經先行去往南安王的營地,隨時檢測其的一舉一動,好讓江月照能夠快些逮住他。

“無礙,明日晨起,就會好的,無需掛懷。”葉忘營回她,手撫上自己的面頰,又往江月照那邊伸去,最終停在了被褥前。

“要握著我的手睡覺嗎?”江月照問他,在遺失的記憶中,似乎也有人如此陪伴過她。

“可以嗎?”葉忘營問。

江月照幹脆地伸出手去,笑:“希望秦姨的病能快快好起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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